林光梅:那片火紅
“今天要記得回來老家吃酒哦!”一大早便接到老媽的電話。睡眼惺忪的我才想起老媽昨天就與我說過了這事。
“回去吃冒叔公的進宅酒?不是說他家很窮么?”出門時兒子一臉的疑惑。
“嗯,以前是很窮。但聽外公外婆說,他家的生活越來越好了!”我的思緒不由地飄向遠方,那些與冒叔、姨奶奶有關的往事就如打開的相冊徐徐地展現(xiàn)在我的眼前。
從我記事起,我們便住在老圩旁邊的老屋里。那兒人口密集,在當時算是鎮(zhèn)的中心了。沿著那條崎嶇的石路走上去,便是熱鬧的市場了。這是一條用不規(guī)則的鐵石塊鋪成的石路,路面凹凸不平,走路一不小心便容易摔跤。路兩邊比路面略低,便形成了露天的排污溝,家家戶戶的生活污水便肆意地排放著,特別不衛(wèi)生。而沿著石路往南走,最東南角的那個地方是一口古井,我們每天都會去那里打水挑水。石路旁幾乎都是茅草屋,我家的老屋也不例外。它是傳統(tǒng)的坐北朝南式。除了主屋,還有東西兩個廂房。而我們一家就住在西南邊的三間房里。
那時,慈祥的老祖母還健在,住在東邊的茅草屋里。而門口的屋檐下就是她的簡易廚房,要過去我家的廚房就得經(jīng)過老祖母的小廚房。每每她弄了什么好吃的,嘴饞的我們總“纏著”要點吃。老祖母去世那么多年,她的樣子幾乎想不起來了,但我總忘不了她用土鍋煮的“菠蘿蜜翠”,又香又甜。
茅屋的西邊廂房是姨奶奶一家住的,里頭擺了兩張大木床,一大家子就擠在里面。老屋幾乎沒有窗,即使是白天,里面都是黑漆漆的,進屋里頭就得開燈。
出了西廂房,就是主屋了。主屋靠北墻的中間放著一張棕色的八仙桌,八仙桌的左邊是一張簡易的大木床,那就是姨爺爺?shù)乃擦?。在我印象當中,姨爺爺是個脾氣暴躁的人,常常與姨奶奶吵架甚至打架。姨爺爺是個泥水匠,收入低,卻好喝酒,每天三頓都要喝點酒,喝酒得有配菜才有滋味。一大家子三餐都難顧,怎么可能有閑錢?酒癮上來有得喝就好了。但他總會變著法子弄送酒的東西。燜牛雜牛腩牛百葉是最好的,有時是燜 “米脆扣”(即米豬肉,一塊錢左右一斤,很便宜但沒什么人敢買來吃),有時是炒花生、“腌蔥醬蒜”、“腌田蟹”、咸魚甚至是煨姜塊等。我覺得最有滋味的是咸魚了。咸魚是那種小咸魚,姨爺爺都是直接放在灶里煨。剛煮了飯灶里火炭正熱,沒多久,咸魚的香味便溢滿了整個屋子,扒出來黃脆脆的,看著就流口水。有時姨爺爺看到我在旁邊眼巴巴地看著,便給我一小條,而我顧不得燙就往嘴里送,只記得那咸魚又香又脆,不咸不淡,吃了還一個勁地咂嘴。
再后來,據(jù)說是因為喝了酒,正當年壯的姨爺爺在一次完工返回的路上出意外,走了。家里的重擔都落在姨奶奶的肩上。我無法想象一個弱小的女子得經(jīng)歷著多少的煎熬才扯大一群孩子。
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。冒叔讀完初中就跟著姨爺爺干泥水工了。姨爺爺走后,他便成了家里的頂梁柱,帶著弟弟妹妹一起做泥水工。因為沒有田地,姨奶奶與年長的姑姑們只能做些雜工維持生活,她們主要是在家“做麻”(即加工劍麻絲,搓成麻繩)。有時做些小生意,如在電影院或戲樓賣玉米、冰棍、石榴和“山尼”(即山捻子)等。還有幾個年少的姑姑常常去撿廢品賣錢。就這樣,姨奶奶和年長的叔叔姑姑在生活中學會了堅強。
這么大一家子解決溫飽都是問題,更別說接受教育了。姨奶奶的十一個孩子,幾乎都沒怎么上學。其中女孩讀書最多的算是與我同齡的那個姑姑了,她很聰穎,讀書成績很優(yōu)秀,但也只能讀到小學畢業(yè)。而叔叔輩中,冒叔算是文化最高,也是最有才氣的一個。雖然因家里貧窮沒能讀多少書,但他悟性高,自學了畫畫與毛筆字,還會玩魔術。那時不知道從哪里弄來的一本魔術書,他便整天拿著研究,學會了就耍給我們看,一個個神秘有趣的魔術逗得我們樂開懷!冒叔看我喜歡,還特地教我一個“斷手指”的魔術,我學會了后欣喜不已,特地耍給妹妹弟弟看,覺得很成就感。
經(jīng)過多年的打拼磨練,加上國家的好政策,現(xiàn)在,冒叔也成了一個小包工頭,叔叔姑姑們都成家立業(yè),姨奶奶也在家含飴弄孫,玩玩樂樂享受日子了。
“到站!到站啦!下車咯!”服務員的吆喝聲把我的思緒拉了回來,我忙下了車。
“去圩么?現(xiàn)在就開車走了!”公交車司機熱情地招呼著。
因為老爸沒空來接我,我便徑直上了車,投了兩塊錢后找個靠窗的位置坐了下來。車內(nèi)整潔衛(wèi)生,開著空調(diào),很是舒服。我想起了老爸說過這公交車線路是近些年才開通的,說是國家扶持鄉(xiāng)鎮(zhèn)的利民項目。公交車價格實惠,安全便捷。
公交車開得很快,不用十分鐘便回到了小時候生活的地方。展現(xiàn)在我面前的是全新的面貌,原先的低矮茅草房看不到了,映入眼簾的是一座座拔地而起的小洋樓。那條凹凸不平的石路被平坦的水泥路代替了。寬敞水泥路的兩旁還種著綠樹,間隔不遠處安放著藍色的垃圾桶。路面干凈整潔,再也看不見污水四流、蚊蠅嗡嗡的景象了。
在原老屋的地方,一幢三層半的小洋樓掩映在綠樹中,小洋樓的外墻是潔白的瓷磚,樓頂蓋著紅色的琉璃瓦,在陽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輝,煞是好看。在白磚紅瓦相映下,墻角上方的那一片火紅甚是耀眼,仔細一看,原來是種在墻角的花盆里枝繁葉茂的三角梅,粉紅的花兒競相怒放著,像一簇簇火焰在燃燒,又像一只只鮮紅色的蝴蝶在翩翩起舞,好不熱鬧。
巷子里,院子里熙熙攘攘的。大家都坐在酒桌上,拉著家常,等待開席呢。
“你怎么才來呀?”突然傳來了一個熟悉的聲音。抬頭一看,是慈祥的姨奶奶。
“姨奶奶好!恭喜恭喜啦!“我忙打招呼。
“謝謝!快入坐!酒席就要開始了啦!”姨奶奶拉著我的手,聲音帶著說不出的喜悅。她滿臉的皺紋都舒展開了,就像盛開的菊花瓣,每根皺紋都洋溢著笑意。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!
酒席開始了!雖說是農(nóng)村的酒席,但一點也不遜色于城市酒家的,吃起來道道菜都那么美味。
“冒叔!這酒宴做得不賴,不少錢一桌吧?”酒席結束后,我忍不住問冒叔。
“沒多少錢啦!”冒叔憨憨地擺了擺手說。
“樓都建了!這酒宴咱們還是擺得起的!”冒叔今天穿得挺齊整,喝了點酒的他更是紅光滿面,神采飛揚,“得感謝共產(chǎn)黨!感謝國家的好政策,讓我們普通老百姓都過上好日子!”冒叔感慨地說。
是呀!沒有共產(chǎn)黨的英明領導,哪來中國翻天覆地的大變化,哪來我們今天的好日子呀!
一道金色的陽光給三角梅的花瓣抹上一層淺淺的金色,墻角的那片火紅更加明艷燦爛了!
